爱有时这么容易,有时却那么难。在他之后,再也没有冲动说出爱字。出国之后,交往的男孩儿都抱怨我在语言上太吝啬。有时我也想:是我变得太苛刻了?还是大学时的感情只是年少的幻觉,好象生活在跟我们开一个恶劣的玩笑,借你一段爱玩玩儿,又很快地收回去了?难道我象所有其他人一样内心已无激情,不能再痴心地付出,不敢再说:"即使你是魔鬼,愿随你到天涯海角"?再也不愿作一个流浪歌手的"傻"情人?
离开故乡的校园,又进了美国的,继续学生式的生活。但两种校园的差别,绝不止是有无校门。这里的校园再美,都象与我们无关。你还能坐在大礼堂看电影,跟其他同学一块儿起哄,叫好吗?还能带着热情去看校园十佳歌手大奖赛吗?还能为听一个好讲座挤破了衣服吗?还有午间新闻吗?还能睡眼朦胧地爬起来冲进食堂买糖花卷儿吗?心还能随了四季浮沉吗?再看看那些来自故乡的学生,二十几岁却好象已脱尽了青春的热情,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哪里还有兴致骑上几小时自行车到郊外游玩儿?哪里还会抱着吉它自在地唱起“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哪里还有情绪谈起“白发的先生漂亮的女生”?更不必说痴情爱一回了。是生活把他们的感情压缩得无可觉察了吗?还是大学时代的爱根本太虚幻幼稚?浪漫真是脆弱得经不住生活的嘲笑吗?他们说感情这东西太累;婚姻与爱情是两码事;最实在是找老婆过日子;有人说你的观念还停留在学生时代,没有爱怎么就过不了?我看着他,无言以对。如果追求真爱是一种幼稚,我甘愿一辈子幼稚;如果全凭了所谓的"生活常识"踏实过日子是一种成熟,不要这成熟也罢。有时我很惊奇于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适应没有感情色彩的生活,忘了自己曾怎样渴望全身心地爱与被爱。看着一张张麻木,疲倦,而沉闷的面孔,我对自己说我偏要寻求朴素的真情。
是在这寂寞的时候,他走进了我的生活。相识得平凡而普通,未料得激起了他狂热的爱。那么一个自尊而内向的男孩儿竟象十八岁初恋的少年在激情面前不知所措。打着电话竟要在深夜开车过来,苦劝了几小时,他仍然还是在凌晨把车开到了楼下,就坐在车里等我醒来。一夜只睡了两三个小时,早上还要爬起来上班,心里着实有点儿恼,可又不忍赶他回去,只好打开门让他在屋里休息。对他坦言对另一个人感兴趣。他说并不要我完整的感情,只要能留点儿空间让他爱就够了。几次徒劳的努力之后,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他这样疯狂地来找我绝不是一时的冲动;快近三十时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他几乎是全盘地欣赏和接受了我的一切;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刻都让他感到活着是多么欢快和让人兴奋。一见衷情之下他认定我是他一生一直在寻找的人,他的知音和同类。他想要长久地爱下去。我感动于他的信,却仍然坚决地让他放弃。其后一段时间他不再打电话,我也赴了几次约会,却发现我所感兴趣的男孩儿除了温雅的风度,机智的谈吐,和一付动人的嗓音之外并没有其它内容,更难以接受他的自我中心,琐碎和俗气,很快就停止了交往,暗地里嘲笑自
己品味太低;在此其间他又来了一次,给我第二封信,写得极其工整。独自一人时细读,其效果就远不止感动了。他说想往着与我一起抛却所有世俗顾忌,结成知己,在彼此的心里建造天堂,忘掉除却俩人之外,生命,欢乐之外的一切,痛快淋漓,尽情地享受生命中大大小小的欢乐,享受彼此,在一起创造蓬蓬勃勃,充满生机和活力,无限满足,无限快乐的日日夜夜。自以为已对情书产生了免疫力,却把这封信读了又读,细嚼慢咽地读着字里字外的感情。信中真纯的爱的渴望仿佛又把我的心带回了故乡的校园。我惊喜地发现在这个"唯物主义"的世界里,还有精神上如此亲近的故乡人,追求着没有杂质的浪漫。终于拿起电话,约他过来:为了信中的话语,也要对他柔情以待,即使不能做同等回报,至少深深地感谢,珍重他的爱。

